很安静。
少女酒红色的发辫顺着纤细的背脊线条垂落,半张脸隐匿在手臂围成的小小领地当中,睫毛轻轻颤动,在初夏清爽微风与柔和夕阳的陪伴下,趴在桌子上兀自睡得十分香甜。
风掀动窗帘,柔软的布料轻抚过面颊,龙崎樱乃在这样甜蜜轻柔的抚触下茫然睁开眼睛——空无一人的教室,只剩下桌上的书页被风翻阅着,发出细微的“哗哗”声。
“糟糕了……唉,居然不小心睡过去了呢……”
桌上还留着尚未完成的学园祭班级活动企画书,樱乃欲哭无泪地看着窗外逐渐黯淡的天色,认命地提起笔继续工作。
放学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,现在还留在学校进行社团活动的也屈指可数,青学网球部的成员们倒是已经很习惯练习到这个时候,新一轮的校内排名赛迫在眉睫,多练习一分钟也能多一份胜算。
湿润的空气让呼吸变得更为沉重,不二抬头看看天空,云霞绚丽的颜色逐渐被单调的铅灰色取代,太阳藏在厚厚的云层里,马上就要沉没。
“呐,手冢,好像要下雨了。”
“嗯。”维持着万年不变的表情,手冢转向练习场地内的众人,“全员集合!”
“今天的练习到此为止!解散!”
时间掐得很准,在手冢说出最后一个字的同时,雨开始下起来。
把企画书整理好交到职员室,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。樱乃松了一口气,提着书包走下楼梯,毫不意外地看见放公用伞的架子已经空空荡荡,墨绿色头发的少年站在屋檐下,手中握着最后一把伞,正打算撑开。
“龙马君……”
“是龙崎啊。”龙马转过头来,看见了少女脸上微妙的窘迫,“没带伞?”
“是……”
他站在雨中,撑伞的手往她的方向略微倾斜,意思很明显。
“过来共伞吧。”
即使只是礼貌性的言词,樱乃也觉得受宠若惊,但身体却比头脑更快做出了反应——
“诶?不不不不不用了!呃……我的意思是……我等下跟奶奶一块儿回去……”
“哦?那,我先走了。”
“嗯……”
看着前方很干脆地走远的身影,樱乃绷直的背脊逐渐放松下来,仿佛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役后终于得以轻松一下那样,长长地吁了一口气。
怎么说呢?其实,她非常害怕跟龙马君独处。
并不是出于矜持之类冠冕堂皇的理由,只是因为,仅仅站在那个人身边,就会让自己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差距,就好像遥远的星星和地上的小石子那样——根本是天差地远。
在遇到那个人以前,龙崎樱乃并不知道单恋会是如此令人混乱无助的事情。
如果喜欢的只是普通的男孩子,或许还可以抱持着甜蜜又酸涩的心情,不断幻想告白时的情景,想到对方说不定会冒出一句“我也喜欢你”就能够幸福地晕过去,但是,偏偏是越前龙马呢。
偏偏是离平庸的自己如此遥远的人。
简直就像审判前就已经料定是死刑的犯人那样,连奢望都不敢产生。
被淅淅沥沥的雨声包围,心情也阴郁下来,樱乃慢慢捏紧手心,几个泛白的指甲印清晰浮现。如果不用疼痛转移一下注意力的话,恐怕她的眼泪就会像雨一样不停流出来吧。
她并不想为了这些事情哭泣。在开始真正的恋爱以前就已经为失恋而哭泣的话,对于女孩子来说,简直是比世界末日还要严重的伤害。
因此,无论如何也要拼命忍住眼泪。
“我真是笨蛋呢……”樱乃几乎是自暴自弃地呢喃着,却被身前突然响起的回答吓得差点尖叫。
“确实是笨蛋没错。”龙马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,直视眼前一副“做坏事被逮到”模样的少女。
“老太婆今天根本没来学校。撒谎五分钟内就被拆穿的人,的确是个笨蛋。”
语调里酝酿了微妙的怒气,但似乎并非是因为女孩子的谎言而起。
“如果不想共伞的话直说就好,伞给你。”
“那个……我,我不是这个意思!”怔怔看着对方强塞过来的伞,樱乃总算想到要解释一下,但是刚才那种莫明其妙根本不能称为理由的理由是不可能说出口的,于是她话到嘴边,最后却变成了一句微弱的“对不起……”
“我走了。”
“等一下!”情急之下拉住了龙马的袖子,是她平时无论如何也不会做的事情,但是樱乃现在顾不得这些,“淋雨回去会感冒的!”
“无所谓。”
“但是要比赛了吧?万一生病怎么办?!”她觉得脸上血气沸腾,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羞愧。
“我还没有虚弱到那种地步。”
“那个……”樱乃的语调突然缓下来,像是聚集了很久的勇气终于要凝成话语脱口而出。
“不,不介意的话!一起回家吧!”
紧紧闭着眼睛,樱乃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说出这句话。
她的世界在一瞬间安静,四周的建筑雾一般模糊不清,淅沥淅沥的雨声消褪到遥远的次元外,只剩下面前这个人——全部的寂静都只是为了等待他的声音。
“放手啦。”
龙马微微摆动衣袖,她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一直还捏着他的衣角,松手的同时她看见少年迅速别过脸去,眼前闪过的异样潮红仿佛是自己的错觉。
龙马君脸红?
好,好像不太可能。应该是看错了……吧。
“还不走就天黑了。”
少年甩着步子率先走进雨幕里,樱乃慌慌张张地撑着伞跟上去,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陷入了十分尴尬的境地——对方根本没有答应和自己一块儿走,她的举动完全像是自己太厚脸皮。
“那,那个……你生气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真的很抱歉!”
“都说没生气。”
骗人。
他说话时眼神甚至不愿意从她周身擦过,一直看着另一边的风景,连直视前方都不肯,一定是因为不想在余光中看到自己吧。
但是连辩解也做不到,因为一开始就是自己的举动太没礼貌,怪不得人家。
龙崎樱乃开始觉得今天是自己有生以来最糟糕的一天。她咬了咬嘴唇,终于还是下定决心,于是把伞往对方怀里一塞,鞠躬之后立刻匆匆跑掉。
现在她根本没办法安稳地站在他身侧。
跑了不到两步,手腕上传来的力道让她无法前进,只得小心翼翼地转头:“龙,龙马君?”
那表情像是要哭了。
“笨蛋!”龙马紧扣着她的手腕,纤细的骨架揉在手里好像握住一把娇脆的樱树枝,再用力一些就会折断,“你淋雨感冒的话,我会被老太婆骂到死的!”
“那、那个……不要紧,我不会跟奶奶说的……”
等等等等,似乎把重点弄错了,龙马拄着伞想了想,决定重来。
“你淋雨感冒的话,我就惨了。”
“哈?”因为会被奶奶骂到死?
“反正,你给我好好走路!”觉得自己的语言表达好像仍然有问题,但是龙马已经懒得更正了,没留心刚才的话语其实相当暧昧——虽然眼前的女孩子之迟钝也属难得一见——她根本没多想。
“总之我会送你到家的。”
“谢谢……”
初夏,栀子花悄然开放了,一路上都有清甜的香,带着湿润的雨的气味,飘散在风里。
雨幕把天地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,两个人躲在伞下不说话,只听雨声唰唰,渐渐觉得全世界好像只剩了这伞下的空间。
“请、请……请问!”樱乃屏住呼吸,“你……还在生气吗?”
啊啊啊这是什么傻问题!一定在生气的吧!怎么可能不生气!
于是她立刻改口:“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,龙马君。”
对方一直不答话,久到龙崎樱乃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了,沮丧着一张脸,眼泪已经弥漫到了眼眶,随时会掉下来。
果然很生气呢……
刚才的行为,连自己也觉得糟糕透顶。
身边女孩子的手肘擦过他的手臂,传来细微的颤抖。
越前龙马没意识到自己极轻地叹息了。
“我再说一次。”挑眉,再三重复一句话已经让他渐渐失去耐心,但是眼前的女孩子又让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重话,“我·没·有·生·气。”
然后再无言语。
绵长到看不见尽头的道路终于有了转弯,再往前几米就是龙崎家,龙马撑着伞停在她家门口,看到少女逃难般转身就往屋子里跑,觉得有种难以形容的不满爬上心头。
于是起了坏心眼。
“龙崎。”
“是!……啊?”
“你是不是很怕我?”
“没,没有啊!”少女开始结巴起来,其实只是习惯性地紧张,但此时看在少年眼里却仿佛心虚的表现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笑得像卡鲁宾播弄毛线球时那样——觉得有趣却又有些焦躁,“下次再一起走吧。”
“咦咦咦咦咦?!”
“就这样说定了。”
他挥挥手走远,留下樱乃站在门口发呆。
远方的天空慢慢明晰,晦暗的天色逐渐清朗,再过一会儿雨就会停了吧?
越前龙马发现,他从未像今天这样期待看到彩虹。

